燕子飞

    冰冷刺骨的寒凉刺激着人的意识，柳伊伊身体剧烈抖动惊醒，她不知道自己又到了哪里。她觉得自己如同汪洋里的一叶孤舟，控制不了自己的方向，只能被一潮又一潮的海浪推来推去。永远不知何时会有不知从何处来的巨浪打翻这条船，然后永远的沉入海底。

    柳伊伊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地毯上。

    暗色地毯上绣着一朵朵的不知名小花，每朵都好看的形态各异，但是这些花朵连成一片，整个看过去就又像一个人的眼睛，在阴冷的盯着你。

    她抬起自己的右手，发现了上面蜿蜒的血迹。指尖麻木泛白，那是失血过多的冷，在多温暖的炉子旁都暖不起来。

    意识回笼，浑身疼痛，已经抬不起头，侧躺在地毯上，只能看见桌脚，还有一个垂下的暗紫色袖口，和那人大拇指上戴着的一个玉扳指。

    那人好像倾身垂眸，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的头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，温和开口：“果真是一点用也没有啊。”

    柳伊伊想他说的很对，自己前半生自负能作锦绣文章，见千载史册以为能一谋全局、逐叶知秋。

    最后不过是纸上谈兵终成空，附依恩客零落身。

    靠自己什么也做不到。

    伊伊。

    依依......

    连父亲你也在嘲笑我吗？原来，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
    如此幼稚，如此，如此不识时务，柳伊伊想放声狂笑，可是喉咙涌出血来，连呼吸都是痛的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身上受的伤总会有痊愈的那一天，可是长在心里的伤看不见摸不着，谁也不知道它到底会不会长好。

    关于这段日子，柳伊伊没有记忆，时间就好像消失了一样，日升月落的很快，柳伊伊抱着自己眼神空洞的躲在桌子下。

    阳光暖意，日头晴好，小鸟不停的在窗外说着话，十分热闹。

    人躲在桌子下面，能看见的视角就变得很小。

    正对的博古架底端摆着珐琅缠枝莲纹炉，柳伊伊每日都认真的盯着它看，当然在她的视角里也只能看着这个。

    虽然什么都没有做，但是柳伊伊觉得昏昏沉沉的特别累，一睡就是几日。

    有时柳伊伊会被突然吓醒，那是摆在屋内的长尾孔雀自鸣钟。这时会有人在门口来交换食盒。

    等她吃完之后又会很快的藏回桌子下面。

    柳伊伊回到了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，就像无能为力的小时候一样，可这时再没个沈离恙把她从桌子底下拉出来了。

    过了半月有余，柳伊伊臭的不行，像是刑场上无人认领的死尸，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日。

    “你想不想要这条命，倒是与我无关，只是可惜了我这好屋子......”，一双黑色云纹靴停在了柳伊伊面前。

    柳伊伊撑着身子出来，半边身子麻木，歪倒在了那人的脚边。

    “你再不出来，路过的都要怀疑我藏尸杀人了，我可是个好人，不能平白受这委屈。”

    柳伊伊缓慢抬头，这才第一次看清了这人的样子。冷白的面庞轻薄的嘴，他身上穿着紫蟒袍，整个人神态温柔，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
    柳伊伊被扔进木桶里浇了个透，她站在院子里默默把自己晒干的时候，听见有些轻微嘈杂的人声从院子外传来。

    “空心菜——卖空心菜——空心菜——”

    一道门阻隔着墙里墙外，她走近看见搭扣没有上锁，于是拉开这道门。

    大娘回头询问：“姑娘，买不买空心菜啊？”

    她突然想起一件典故，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。

    “大婶，空心菜无心却无事，你说人无心会如何？”

    大婶看着柳伊伊苍白的唇色、空洞的面容，叹了口气，“人无心当然也能活，需知人之苦恼在于动心起念，无心则无物，心无一物方可不惹凡尘。这是件好事啊。”

    常言道人活一口气，畜生给吃给喝就能活，但人不一样，人总是需要有个念头才能活。

    柳伊伊想，自己还要活下去吗？

    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呢？

    在自己的年少时代每日殚精竭虑、夙兴夜寐，不过是自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，想要达则兼济天下，可是现在自己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。

    秉持的信仰破灭，在乎的人留不住。

    连明天会出现在哪里，命运又将如何也控制不了。

    可笑可笑。

    十分可笑。

    卖空心菜的大婶摇了摇头，挑着担子走了，这从干了这个行当，三天两头的有人过来问话，问完也不买菜，烦的很哦。有一天她把这苦恼事给一个化缘的和尚说了，这和尚教了她说这些话，说是能行善积德、财源广进。

    大婶邹着眉头默默想：唉，自己只是个卖空心菜的。

    绕着院墙走过拐角，一个穿狐裘的紫衣贵人站在大门口，手里拿着把瓜子，抬了抬手指着菜篮子道：“这菜不错。”，对侍从努了努嘴，“买上几捆，和上猪rou，今晚我们就吃——饺子！”

    那人为柳伊伊安排的住所很像她原来住的闺房，以前她总觉得院落安静空旷，人住起来十分寂寞，现在突然觉得那才是安心。

    有时候那个人会过来看它，柳伊伊十分警惕的盯着那人看，那人只是含笑的悠悠开口：“怎么总像只兔子似的。”

    三个月后，柳伊伊终于第一次对那人沙哑开口：“你想...要什么？”

    那人悠闲的拿起一杯茶，用瓷杯盖撇了撇茶沫，并没正面回答：“需知一个蛋从里面打破才能生出雏鸟，而从外部打破却只能是个鸡蛋，除了炒炒蛋炒饭没什么更多的用处。”，饮下一口茶咂舌道，“你自己的因果需要你自己想的清楚明白，旁人是管不了的。”

    三个月以来，曾经有许多的情绪填满了柳伊伊的胸腔。

    愤怒、绝望、憎恨......

    但无论多么强烈的情绪，多么鲜明的过往，在这无人接触的三个月里都慢慢归于寂然、空无。

    侠客话本里总写，一高僧要点化一杀人如麻的魔头，就会把他在寒潭关上三年五载，磨砺心性。

    柳伊伊亲身经历过后，才从内心里赞同果真如此。

    “我并不清楚明白，我只是觉得，我这一生都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什么骗局，你倒是说说看。”

    “年少时困于书文中，爱呈口舌之快。需知诗缘情而绮靡，情难抑，人难聚。人生苦难识字始，多读无意。若有来生，不愿再读书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么一说，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了，我这里有件好东西。还是弘威年间的。”

    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，笔迹写意潇洒，可见写作者意气。

    只见作者挥斥方遒，写道凡成大事者不可优柔寡断，当牺牲的牺牲，当决断的决断，杀戮果伐，方才为明君。

    那人用指尖轻敲桌子：“真轮到自己了就要哭鼻子了不是。”

    柳伊伊看着已经泛得有些枯黄的纸张。

    是啊，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过去的自己对现在发出的嘲讽。

    她嘲讽的说道。

    “昔别君未婚，儿女忽成行。”

    “误落尘网中，一去三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少年游。”

    “你上我这来背诗的不是？”，那人伸手触摸柳伊伊却被躲开，“我请你住了这么些时日，不至于这么冷漠吧。”

    “往日事已矣，将来的日子我不愿再如此了。”

    那人轻笑一声，捏起柳伊伊的脸左右观赏，手上的玉扳指硌的柳伊伊脸疼。

    他拉着柳伊伊的手轻轻拉开她自己的胸前系带，在她耳边温柔说：“服侍人会不会？让我看看你的本事。”，用手怜惜的摩挲着她的脸颊，但另一只手毫无预兆的闯进她的花xue，“你现在应该也知道了，有用的人才能活下去，才能不受人的欺负，才能把想办的事情办成......”